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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百川:蠢蠢欲动(短篇小说)

发布日期:2020-12-1来源:四川省科技新闻学会作者:孙百川浏览量: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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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蠢欲动(短篇小说)

孙百川

1

  巡视组来四合县驻扎了。

  时令正值春天,委婉的花朵开得欲言又止。

  不知为什么,昔日繁华的主街这些天变得无比谦虚,平日里因摩肩接踵所引起的男女间的口角也熄灭了,出租车走得非常有序,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洒水车的水雾也不再大胆地归纳行人。

  经常爱端个相机扫街的我发现,上个月还雀跃着的棒棒军、背二哥似乎一下子便从人间蒸发,就连平日里那些靠蹲点道路边的补鞋匠也了无踪影,就连讨口子、疯子,这两种符号也平白无故地从我视线中消失。

  我不解的是,贫困的四合县这才摘掉贫困帽子几年,是什么让人们的精神生活在这段时间还真的一跃而起,齐刷刷地上了文明、和谐、理性的台阶。

2

  有鬼。

  闹鬼者是我在乡下摄影时所撞见的一位疯子。

  这个疯子我认识,姓白,大约五十出头。虽然疯得不轻,但对我的镜头却非常感兴趣,露脸是他的本性。只要我一端镜头他立马站得工整起来,还习惯性地用叉开的手指向后梳理头发,有大江东去只等浪淘尽的大奔头的快感。

  这次跟他照面出乎意料。他被绑在木头村一家农户堂屋前的一根白水柱上,他的一条腿上拴着一条特别易冲动的大花狗。

  原来这个“人像元素”却在这里,我暗暗地说。

  他见到我后,嘴里不停地喊着有鬼,似乎要与那条大花狗产生共鸣似的,人声狗声混为一谈。

  我端着相机想拍个特写,白疯子一见到镜头顿时丢了鬼话,还起了精神。他机械似地站得笔直,只是这次他没能用手指梳理头发,毕竟两条胳膊被绳子缠绕。他的手指总在停地弯曲又伸开、伸开又弯曲。

  我想,白疯子准是这家的亲人,也许疯得过于远离人类,才会遭到如此对待吧。为了找人松开他以减轻痛苦,我便向屋子里大喊有人吗,三遍过后,一扇古老而沉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音,然后探出一个头来,机警地向我打量,然后,门又关上了。

  “拍吧,拍吧,我要见报,我要上头条。”白疯子吐词清楚。

  我咔嚓几下,他的脸生起了灿烂的笑容。其实,我根本就没真拍,提前取出了内存卡。

3

  我明白,这种笑容会加重我的不安。

  说起白疯子,四合县逐鹿政治的人没有哪个不认识的。五年前他还是响当当的镇长,因与一包工头勾结,在公路边修了一个天价公厕而被人告发,双规期间,他却意外地疯掉了。

  对于他的疯,人们有多种版本的解释。有人说是装,有人说是逼,说的更凶的是不得不疯。

  不管怎样,他真的疯了。有好事者验证过,其中就包括把他赶到天价公厕、让他大占便宜去吃屎的糟糕手法。

  据说,本该酿成官场地震的天价公厕案终因他的疯掉而不了了之,化为饭后谈资。

  疯掉后的白镇长只有镜头才能使其短暂地回归理性似的,无论是摄像机镜头、还是照相机镜头,抑或小朋友们用拇指与实指弯成圆圈的手势镜头,他也会迅速站直,五根手指会习惯性地将头发反复向脑门后梳。

  我第一次遭遇到他,是在天价公厕。当时,他正在一个一个地试蹲位,嘴里还念念有词说,给我腾位置、位置是我的。

  后来,我发现他对镜头总情有独钟,于是便经常在四合县取材他的脸。他脸的表情异于常人,非常丰富,几乎可以这么说,人间所有款式的脸他都能演绎出来。

  因为有他,我的作品《脸》之系列在社会上引起轰动。

  然而这次,我没有拍摄他脸的激情,不二原因是他一直在微笑,与他口口声声喊出的有鬼极不协调。

4

  我上去松他身上的绳子。

  不妙,那条大花狗已露出四颗獠牙,凶神恶煞的眼神直瞪着我的镜头。

  正在纳闷之际,那扇古老而沉重的木门居然亮开了,一位老者一瘸一拐地摇了出来。

  他对我小声地说:“记者同志,请把白镇长带走吧,求你了。”

  我不解地问:“难道他不是你家亲人?”

  “八竿子也打不着,啥子亲人哟。这是新镇长下达的命令,说暂时将他搁在我这里一个月,镇上会给补助。”老人说。

  哦,我明白了,原来是因为巡视组要在四合县呆一个月,怕影响本县形象。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这人都疯成这样了,不至于将他拴起来吧,大爷何不放了他。

  老人从深陷的小眼睛里挤出锋利无比的两束激光,大声说,使不得使不得,副县长来视查精准扶贫路过我这里时特别强调,说最近有人反映这个疯子居然又在学说人话,千万要看管好,疯子的身份决定他只能说鬼话。

  我似乎躲过了老人逼仄的目光,停顿片刻说,大爷,你也没任何义务来照管一个疯子呀,再说,他要是真开始说人话那该有多好嘛。

  老人一听,把本应搬来让我坐的板凳给撂倒了。我感觉到莫名其妙。

  白疯子、白疯子、白疯子,他居然趁老人不备给我使了一个眼神。

5

  天啦,这眼神不是任何一个疯子能传达出来的那种。我感觉到他没疯似的。

  突然,院子里来了一个手提公文包的中年男子。白疯子一见到他口中又不断地喊着鬼鬼鬼。

  中年男子见有陌生人出现在他房前,显得很不高兴。我呢,也只好往外走。

  “儿子,他是记者,快把他拦住。”老人的语气硬得发烧。

  我还是被这个中年男子追上并拦了下来,他二话没说,把我手中的相机拿去,并熟练地拆开卡槽,在没发现储存卡后便说:“你是干什么的,是不是将卡藏匿了。”

  我只好陪笑说:“对不起,我转错了地方,看到这个疯子有点好奇罢了。”

  当我脱身后,其实没有走远,而是返身猫在屋子后头的柴垛里。在老人与那个儿子东一句西一语的闲谈中,我才得知,儿子是个副乡长,大爷似乎还有点学问,一再叮嘱儿子要求上进,能把白疯子争取到咱家来,便是儿子成熟的开始。

  过了一会儿,屋子里似乎有个女子的声音,我想,这一定是那个儿子的老婆。女子的声音细而尖,她说,爹,明天买哑药叫你儿子去吧,他本来就顺路,我下不了手,做缺德的事怕遭报应。

  “啪——”屋子里传出一记耳光声。

  天啦……

6

  十万火急!

  夜,还是落了下来,疯子没再喊有鬼,也许他累了。然而,我感觉到黑夜里的一切都在蠢蠢欲动,包括黑黝黝的远山、包括闪烁其词的星光、包括田野时淡时浓的虫鸣……

  我想今晚就把他救走,但我不得不考虑先如何对付那条拴在他腿上的狗。再说,单凭我个人的力量肯定不行,弄不好会有生命危险。

  好在我的手机还有电。更好在我知道巡视组的热线电话。

  于是,我编了长长的五则短信,将我对白疯子的担忧、和他那个令我警惕的眼神等,都发给了巡视组,并请求他们火速赶来。

  一个半小时后,警笛声刺破了大山的沉寂。

  白疯子被带走了。

7

  白疯子开始说人话那天,已是三个月后的事了。

  巡视组请示省纪委延续了半年时间驻扎在四合县,同时还请示省上派来医疗专家小组,专门治疗白疯子的病。

  为了配合白疯子的情绪,我也被巡视组请去用镜头对焦他的脸,让他镇静。其它的镜头已不起任何作用了,他对我的镜头产生了依赖。

  接下来的事大家都明白了:官场大地震。

  四合县的老鼠、苍蝇、跳蚤,都被一一罗列在大地上,清理出来了。

  最令我感动的是,被治好病的这个曾经的疯子,居然向组织提出坐牢的请求,理由是:他现在不疯了,不能因为自己有一段人生病历就抹掉真正的病。

 

后记:

  四合县县委大门斜对面的那几株被清风锁住的槐树,还在一个劲儿地相互揭短、蠢蠢欲动。

  观望的人们一见到省巡视组动真格了,这时的县城才又恢复了原态:该跳广场舞的继续跳,该深夜开店的继续开,该拉猫牵狗逗鸟耍蛇的继续耍。人们的脚步也更加的任性和自由,令人不习惯的是曾经下雨天满街乱蹿的洒水车现在只有到了天晴时才往街道上跑。

  来自底层泥土里的禾苗似乎也在蠢蠢欲动,伸腰的伸腰、抬头的抬头、露脸的露脸。你看,正在田间铲草的农民,就连锄头也微微改变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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